AG真人游戏 范 稳:泰山成砥砺 | 名家专栏

 AG真人游戏     |      2020-03-11 10:00

其实,我去地质队时,干地质的人后勤保障已经有很大的改观了。过去他们是哪里有矿哪里安家,大山深处的帐篷、活动房、干打垒或者老乡的猪圈牛圈,就是他们的家。一个大型矿山从普查到详查,从初步勘探到给国家提供完整的地质资料,一般要干一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老一辈的地质人是真正的大地上的流浪汉,他们踏遍青山,四海为家,一会儿湖南广东,一会儿四川云南,国家需要什么矿,你就去把它找出来,哪个地方有矿,那里就是你的人生下一站。第一地质大队里就有许多地质队员参加过攀枝花铁矿的勘探工作。他们去到的地方多是荒山野岭,走后就有一座矿山城市矗立在大地上。所幸八十年代国家改革开放起步,地质部门也搞专业化属地化改革,将地质队和探矿队区分开来,并建设队部基地,以解决地质队员们的后顾之忧。第一地质大队的队部基地从前是云南农业大学的校址,建于七十年代,那是为了响应号召,要把大学办到农村去。但到了“文革”结束后,大学恢复招生,谁愿意到这不毛之地来读书呢?农大在八十年代初及时搬回了昆明,留下这一片陈旧破败的楼房和一排排像兵营似的干打垒宿舍。地质队也许是最合适的接盘单位,大家都往城里搬,而他们的工作性质就是跑野外的,有一个生活基地,对许多习惯了四海为家、天当被来地当床的老地质队员来说,无异于一步跨进了天堂。地质队搬来后也搞了一些建设,生活设施几乎一应俱全,学校、邮局、医院、派出所、电影院、篮球场和足球场,以及食堂和街子(小小的农贸市场)。基地除了队部机关和总工办、实验室、绘图室等业务部门外,还是地质队员们的家。春天到来时,地质队员们收拾好行装,背上地质包,告别家人,出发到各野外地质分队,大山深处才是他们真正的工作地。到冬天来临,雨雪交加、寒风四起、道路阻塞时,地质队员们才会像候鸟一样回到队部基地,回到他们温暖的家。这种生活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有一次我下野外,在一个钻探分队,身边钻机彻夜轰鸣,我们住在活动铁皮屋里,围着一个火塘喝酒瞎聊,打发漫漫长夜。有个毕业于成都地院的助理工程师,又黑又瘦,戴个眼镜,和我特别谈得来。酒到酣处,他对我说,他有件很遗憾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穿裙子是什么模样。

渴求遥远的爱情

吻去你脸颊上的红晕

月亮用冰冷的嘴唇

雷和闪电,是天上的一群恶棍

是睡着美还是站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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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眨着诡谲的眼睛

不要痴迷虚幻的太空

那趟驶离故乡火车的终点站,是一座过去只在明信片和风光图画中见到过的城市——昆明。那个年代的挂历上都会有一些风光摄影画,从天堂苏杭到长城黄山,它们就是彼时的“诗和远方”。我记得家里的墙壁上曾经挂过一幅关于昆明的风景画,西山睡美人,烟波浩渺的滇池,古色古香的筇竹寺,翡翠般的翠湖,以及昙华寺湛蓝天空下的梅花和玉兰,这些景色看上去犹如天堂。还记得在念大三的时候,有个四川诗人戴安常先生来搞讲座,即席朗诵了他刚刚完成的诗作《啊,西山睡美人》——

范稳,1962 年11 月生于四川,毕业于西南大学中文系,现任云南省作家协会主席、云南省文联副主席;1986 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长篇小说《吾血吾土》《重庆之眼》等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十六部,代表作为“藏地三部曲”——《水乳大地》《悲悯大地》《大地雅歌》,曾获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中国好书”奖,第七、第八、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奖等;多部作品翻译成英、法、德、意等文字在欧洲、澳洲和美洲地区出版发行。

1985 年夏季的山城重庆,空气灼热,大地发烫,万物仿佛都在一个炉子里燃烧。在大学校园里,这是青春燃烧的季节,也是一个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毕业季,寒窗苦读十几载的莘莘学子将被一张派遣证分配到四面八方。那个年代的大学生除了爱情,国家几乎包办了你的一切,他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天之骄子。正如我所就读的西南师范大学(现在叫西南大学了)AG真人游戏,僧少粥多AG真人游戏,你去哪里都有一碗饭吃。

用柔波洗翠你的青春

还记得我离开家的那个上午AG真人游戏,只背了一个马桶包(行李都还在学校),走到院子大门口时,我回头对母亲说,妈,我走了哈。随意得好像我只是出门参加一个饭局或者同学的聚会。母亲倚在门框边,望着我说,要得,路上小心点哦。许多年以后,我努力地回忆这一生活中的真实场景,母亲眼里是不是有眼泪呢?可惜我根本没有留心看;我走出院子门以后,母亲会不会眼泪夺眶而出,我那时也没工夫去想;母亲的目光被我拉了多长,我更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直到我也为人父亲,第一次在机场和妻子送女儿出国留学,眼看着她弱小的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后的人流中,她妈妈泪流满面,我的眼眶不觉间也湿润了。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才会深刻地理解天底下上一辈对下一辈内心深处的牵挂之情、离别之痛。而在我们年轻时,这些人类最珍贵的情感、最深厚的爱,统统被忽略了。

我的家乡在川南的小城荣县,隶属于自贡市,我的各科成绩一般,也不想考研。主要原因是我在大二时就立志要当一名作家,对所有的功课都抱一种不以为然、及格为好的态度。我在学校只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写作和踢球,为此经常翘课。我在大学校园里肆意挥霍自己的青春,活得快活而单纯,多愁善感又自以为是。凭着小时候在少体校打下的底子,在我们中文系和年级的球队里还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球星”。大三后当系学生会的体育部长,也算个学生干部吧。因此在分配时我还是有一些选择空间,如果愿意,我能够留在重庆的一所高校当老师,或者去某个单位当个小干事,也可以回自贡再分配。但作家梦让我知道,要实现这个梦想,必须走得远远的,去见识外面更为广阔的世界,至少不要被家乡或校园的围墙所桎梏。多年以后,一个藏区的活佛告诉我,远离自己的家乡,是必须的修行。喇嘛们为什么要离家万里去朝圣?为什么要到高远的雪山上去闭关?你得断除亲情、离舍俗念,才可能有修为、有升华,成佛度人。但那时我并不明白这些高深的人生禅悟,我只是希望去见识广阔的世界。我在大学里默默无闻地写了三年小说,一个字都没有发表过。而一些同学已经成为了“校园桂冠诗人”啥的,赢得了许多女生的青睐。我知道自己才华一般,更缺乏生活,我们这代60 后基本上是从学校到学校的大学生,没有下乡插队、当兵进工厂的生活经历,比起我们学校那些阅历丰富的七七级、七八级师兄师姐来,我的作品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类的学生腔写作罢了。在大学时读过著名的传记作家欧文·斯通写大画家梵高的传记文学作品《渴望生活》,看得我热血沸腾。做人就要做梵高那样有个性的人,哪怕过一种悲苦的人生。人生需要传奇,磨难是一笔财富。莎士比亚说,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超过任何一个聪明脑袋瓜的想象。生活无穷广大,如果你没有渴望的激情,没有投入到某种陌生的生活场景中去的勇气,你就只配拥有一种平庸的生活。即便你身处北上广,也只能“喝粥”。我那时特别羡慕海明威,他老人家今年在巴黎左岸喝着咖啡写作,明年又跑去西班牙参加内战、斗牛;或者要么在非洲看乞力马扎罗的雪,要么又跑到加勒比海湾打鱼。一个作家,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夏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省地矿局机关分来了十几个大学生,他们都来自北京地质大学、成都地院、武汉地院、长春地院等专业地质院校,也都被下派到各地勘单位实习锻炼,其中还有一个是省长的儿子呢。搞地质的人四海为家,大多来自五湖四海,我的处长也是成都人,“文革”前毕业于成都地院,虽说是干地质的,但写得一手好字,书卷气十足。我不知道我将去的那个地质大队将会是什么样子,我只有服从命运的安排。锻炼就锻炼吧,年轻人不接受锤炼,又何以成长?那个年代国家分配给你一个工作,你就得去这个岗位窝着,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干得好干不好,完全看个人。如果你拒绝,就得去当个体户。难以想象你读了十几年书,光荣地大学毕业,却不要国家安排的工作。而一些个体户虽然率先发家致富了,成了不得了的“万元户”,但仍然没有社会地位,仍然被人瞧不起。一个大学生再穷再苦,他的头上还是有顶社会认同的光环。

但热烈并非就是爱的忠贞

周游世界的狡猾商人

就这样,一个愣头愣脑的学生哥匆忙间向四年难忘的大学校园告别,向1985 年的火炉城市、山城重庆悄悄告别,向生活了23 年的故乡四川告别。没有挥一挥手,也没有离别的眼泪,甚至连一些伤感和惆怅都没有。我要去做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了,乡愁还没有在心底里培育出来,只有对新生活的好奇和神往。

儿已经到云南省第一地质大队来报到上班了。这个地方离昆明有一百多公里,在寻甸回族自治县。儿一切安好,勿念。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我的荒原。

新经典

云南的天气很好、很凉快,只是太阳大、风大。想想在重庆的夏天,要有一丝风吹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在这八月的天气里,我一天都没有出一滴汗水。等明年夏天,我安定下来了,就接爸妈到云南来耍。

未完

作者简介

但生活绝不是一场迪斯科。我进城后立马去单位报到,一分钟都不想耽搁步点和律动。。云南省地质矿产局在白塔路,是昆明城中心地带。一栋巨大的土黄色大楼临街而立,宽阔的楼道,朱红色木地板,办公室宽大幽静,窗明几净。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接过我的派遣证,脸上五官舒展开来,说,啊,你终于来了,欢迎欢迎,我们局第一个学中文的大学生。旁边有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李处长,是他亲自把你要来的呢。

我记得去云南报到之前回了一趟家,我的母亲对我去云南不是很情愿。当母亲的嘛,总是希望儿子能留在自己的身边,况且我还是我们家的长子,连我的邻居和中学同学都不太理解,说这大学读出来有什么用呢,还下放到云南边疆地方去了。好在我的父亲是修铁路出身的,常年漂泊在外,见多识广,西南地区的几条铁路成渝线、成昆线、宝成线、黔渝线等,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他才是个标准的天涯浪子。只不过是被动的,为生活所迫的。我父母一直两地分居,毕业那年我父亲还在贵州遵义工作,直到他退休,我父母才得以团聚。小时候我也是个比较逆反的孩子,我父亲说东,我心里一定想的是西。我立志要成为他的反面,做一个不听他话的“熊孩子”。他行事谨慎,严谨刻板,我从小就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他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我则故意穿着随意,头发乱鸡窝一般。但我很认可父亲的一个观点,他说好男儿要志在四方,要干大事业就要舍得吃苦。因此父亲对我去云南实现自己的作家梦比较支持。父亲1950 年前在成都上过教会学校的高中,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才被送去修铁路接受改造,这一改造就几乎是一辈子。我考大学时复习英语,他还能蹦出几个英语单词来。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我到现在都写不好字,这可经常要了我的命),还读过很多苏联小说,作为一个有文化的铁路工人,他知道作家是很受尊敬的职业,他的儿子要去遥远的地方为当一个作家而奋斗。这个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应该是让我的父亲感到欣慰并没有反对的理由罢?现在想来,如果他当年坚决不同意我去云南,我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此刻,我也不知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天之灵,能不能感受到儿子对他们的感恩之情。我是他们手里的一只雏鹰,他们慨然放飞了我,没有把我关在家乡温情的笼子里。

醒来吧,西山睡美人

青年作家杂志社

泰山成砥砺

在野外地质队的待遇不错,比在昆明好。我领到很多劳保,每月还有八盒午餐肉罐头。我们的队部基地在离县城十一公里的地方,像一个独立的军营。国家有条政策规定,基地离县城以外十公里的,每天有八毛钱的野外生活补贴。因此我每月可以多领二十多块钱。如果下到野外地质分队,补贴更高,据说是每天一元二。我现在可以拿到八十多元的月薪呢,在我的同学们中算是高工资了,他们大多只拿五十多块。等到月底领到工资后,我会每月给家里寄二十元钱回去,以尽儿子的孝心吧。

爸妈请放心,这里生活和四川差不多,队部食堂伙食还行,只是味道淡点。我今晚打了两份肉吃,不会像当学生时经常痨肠寡肚的了。我在这边会好好干的,一切都很新鲜,我会慢慢熟悉情况,包括看一些地质找矿的书籍。工作上的事情,等下封信再向爸妈讲吧。

——川滇书之一

Young Writers

起来吧,西山睡美人

关键是君欲何往。西师以培养中高等学校师资力量为主,兼及一些国家机关和文化事业单位。毕业分配自然是有高下优劣的,北京、上海、广州的单位,尽管那时还没有北上广的概念,但看着都让人眼热,是学生们眼里的“干饭”,且还是带坨子肉的“好伙食”,似乎只要搭上了那趟驶往梦想地的火车,今后必将光宗耀祖、前程远大。成都重庆以及一些高校、省级机关、文化单位的名额,是半干半稀的“伙食”,发展空间大,也很令人神往。比较糟糕的去处是那些偏远的地方,达(县)涪(陵)万(县),甘(孜)阿(坝)凉(山),以及贵州云南甚至西藏。不过那里至少还有一碗粥喝,去填你显得很严峻的理想胃口。如果你在学校成绩一般,表现又不是那么积极,基本上是哪里来哪里去。对于那些不愿回到贫瘠、偏远家乡的学子来说,他们也想去繁华富裕的地方吃大肉、吃生猛海鲜,让自己的理想丰满滋润、肥得淌油。因此,那个年代虽然毕业分配国家包了,也基本不拼爹,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凭什么我的人生道路要被人家来决定?凭什么那谁谁,成绩还没有我好,去的地方却比我好?怨也好闹也罢,永远的校园,流水的学子,你除了服从分配,基本上没有其它的路可走。都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个纯情、纯真的年代,但遇上毕业季,就不是那么美好了。各种算计,各种谄媚,各种小动作,让同窗四载的同学忽然变得生分起来、仇视起来。我的一些同学,毕业了十多年还不来往,都是分配伤了一颗青春的心。那么单纯,那么脆弱,也那么懵懂无知。只有人到中年了,大家才“历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儿 敬上

我先被安排住在队部招待所,第二天一上班,陈科长说,我带你去领劳保吧。劳保是什么?对一个学生哥来说很新鲜,但绝对让人充满好奇。登山鞋、防雨服、地质双肩包、宽边地质帽,野外可加热的饭盒、固体燃料球、压缩饼干、午餐肉等等。现在看来,都是些户外装备啊,哥们在那个年代,就当“暴走族”了。

那时昆明火车站外只有一条柏油马路通向城里,路两边是高大挺拔的白桉树和翠色的田野,蓝天白云下树枝摇动,碧绿的树叶泛着白光,分外生动,一些马车响着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公路边行走得怡然自得、理直气壮,而赶车的老倌似乎还在打瞌睡。公共汽车没有他刚离开的那座城市重庆那般拥挤,当年在重庆乘公共汽车就像一场战斗,许多时候你必须在车滑进站台时,像铁道游击队员那样飞身上去吊在车门上,否则你永远只有等下一趟。年轻人惊讶的是,即便是在火车站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上下公共汽车原来并不需要摩肩接踵、挤挤攘攘,人们慢腾腾地上下车,井然有序,不急不慌。昆明城这种慢生活的节奏,那时让人还颇不适应呢。对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学子来说,他希望生活是迪斯科的节奏,迪斯科的喧嚣,迪斯科的刺激与梦幻。而迪斯科在那个年代,似乎就是刚刚开放起步的中国社会应该有的步点和律动。

可能爸妈要问:不是说分到局机关的宣传处吗,怎么会到地质队了?我是被派下来实习锻炼的,时间两到三年。人们说这是为培养后备干部做准备,今年分到地矿局机关的大学生都是这个政策。其实我很感谢这样的机会,它能让我尽快地接触到社会,熟悉这个行业的工作。第一地质大队是一个县团级单位,有近两千名地质队员,哪里的人都有,北京天津的,上海浙江的,湖南广东的,四川辽宁的,真正的五湖四海。感觉这里的人都很朴实,对我也挺好的。他们还没有见到过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于是把我当成个青年才子看。下午就有个大妈拉着她的孩子来看我,说要向这个哥哥学习,好好考大学。其实地质大队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单位,里面有许多高级知识分子,好多人都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只是工程师、总工程师看上去跟一个乡野老汉差不多,也许和他们常年在野外找矿有关吧。我现在暂时分在大队部的宣传科工作,领导说以后还会让我下野外地质分队去锻炼,跟着那些地质队员爬大山。我想我可以凭此感受到云南的山山水水,长很多见识。我喜欢这个工作。

办完报到手续,就这样算是进了单位的门,但一个学中文的大学生怎么去为国家找矿呢?且莫慌,处长说,今年我们局接收的大学生都要下派到基层地质队去锻炼两到三年,你就去第一地质大队宣传科吧。那是我们的功勋地质队。你先去局招待所住下来,等两天他们会来人接你下去。

只有滇池在默默地爱着你啊

三天后第一地质大队宣传科的陈科长来接我,这是一个壮实的湖南汉子,说略带湖南腔的云南话。我的尚未开箱的行李书籍等,被搬上一辆破旧的通勤客车,中午出发,夕阳西下时,那通勤车才驶入第一地质大队的队部基地。从大门到队部机关大楼,是一条一公里长的笔直大道,路两旁是墨绿色的松树,树下荒草蔓延。队部机关大楼是三层红砖楼房,面对那大道,看上去还有些气派。基地位于一片旷野之中,被高大蜿蜒的围墙所围绕,孤立于一座平缓的山坡上。周围没有城镇和村庄,举目四望,很冷清,很空旷,也稍显荒凉了。

几天后分到一间土坯房,大约有七平方米。所谓土坯,是指没有经过烧制的泥砖,太阳晒干以后直接垒砌成墙,也就是我们过去在书上、电影里看到的“干打垒”。这种房子带有临时性特征,土头土脑,极易残缺,日晒雨淋后,墙面花里胡哨,透着苍凉破败感。房间里一张木板床,外加一书桌一凳子一盏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再有就是我的一纸箱书和装衣物的木箱了。第一个晚上,屋子外狂风猎猎,龙吟虎啸。在四川盆地,我从来没有领略过这样大的风声,这是高原的风,既浑厚又尖锐,像汇聚了无数厉鬼的千军万马,在夜空中呼啸着浩荡而去(后来我才得知这里还有一个称谓——小西伯利亚)。木头窗框和土坯墙之间一些连接处的缝隙,宽到可以塞进一根食指,那些风之厉鬼便锐利地杀了进来。虽然还是八月,但我感受到了那风里的刀锋。

火车驶进云贵高原时,切割纵深的高山峡谷令人瞠目。火车这样的钢铁巨龙在群山中蜿蜒爬行,不过是一条可怜的大青虫,给人某种严重的不踏实感。不踏实的还有我的一颗漂泊的心。沟壑无言,大山冷峻,用幽深的山洞将火车吞噬,高悬的桥梁让人感到火车像在钢丝上骑自行车。前途未卜,生命无畏,这年轻的生命将去拥抱一个崭新的世界,将去接受锤炼、砥砺、打击,去获取生活的奖赏和磨难的惩罚;去爱和被爱,去结交新的朋友和敌人,去成为一个奉献者和索取者,去逐步成长为一个男人、丈夫、父亲。全新的异域生活从此将在他的面前次第展开,这是一片人生的新大陆,陌生、偏远、荒凉、孤独。经历了一些风雨后我才会明白,人生是一条很漫长的路,陌生感是培养勇气的温床,也是打败懦夫的敌人。新大陆只接纳那些勇敢的人。未来是否充满诗意,云南高原是否接纳一个渴望成为作家的游子,一切都是未知数,一切又充满了希望。

爸爸、妈妈你们好!

于是,怀揣着一个梦想,怀揣一张大学毕业分配派遣证,带着一包行李和一纸箱书,我从重庆挤上火车,逃难一般逃离了那座仿佛人人都在汗流浃背的城市。欢送我的只有山城的热浪,让人像狗一样张大嘴喘气。时为八月下旬,同学们都早已奔赴自己的工作岗位,有的同学在来信中说已经领到一个月的工资了,这着实让人着急。我差不多是最后离开校园的毕业生。一个人孤独地离开,也算是一种凄美的诗意罢。即便在今天,我还应该为当年自己的勇气点一个赞。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当你跨出去的时候,尽管狼狈,但不要回头。

我最终选择去云南。这是因为有一个工作岗位让我充满向往——云南省地质矿产局宣传处。校方告诉我说,你不是不愿教书吗?你可以去和那些搞地质的一起爬大山,为国家找矿。这个到处跑的职业对我很有吸引力,尽管我对地质找矿一窍不通,但它可能正应对了我那骚动不安的青春激情。在后来我以写作为职业时,我才发现地质找矿和作家的深入生活、对历史与现实的发现和挖掘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在大地上寻找宝藏,只不过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一个在空间里,一个在时间的纵深处。此乃上苍特意的安排乎?

走出缥缈的梦境……

新文学

范 稳

住进土坯房的第一个晚上最适合用来写家信。我至今还能感受得到写那封家信时眼眶里泪水的温度。“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彼时虽然没有烽火连天,但也山长水阔,去家千里。年轻的心刚刚学会盛满的乡愁,一不小心就倾泻出来了。

我想家了,也想我的大学、我们美丽的校园。我的那些在大城市工作的同学,他们此刻正在林荫道上挽着女朋友的手轧马路吧?或者在迪斯科厅狂欢,在火锅店里喝啤酒,在图书馆里做学问。而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我想我是一个男人了,再不是父母身边老是长不大的孩子。我要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去面对生活。从繁华的重庆来到这荒郊野岭,从热闹非凡的大学生宿舍住进这冷清得只有风声的土坯房,从天之骄子成为一个奔前程的上班族,我得学会很多东西,还得学会忍耐、学会坚强、学会乐观,学会坚守信念。我认为我的家信应该让父母放心。但后来听我姐姐说,我的母亲看到信就哭了,因为我精明的父亲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境遇。他老人家南征北战修铁路,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啊。父亲说,国家给那么高的补贴,说明这工作相当艰苦了。野外咋个回事,我最晓得。秋天来时来自家乡的包裹不断,毛衣、线裤、围巾、毛背心,还有家乡特产,腊肉、麻辣兔、米花糖,甚至连花生米都寄了一袋来。儿行千里母担忧,说的就是这个吧。

时光飞逝,倏忽间三十余年。今天我还能清晰地看见当年那个走出拥挤嘈杂的昆明南窑火车站的家伙,形单影只,满脸青涩。高原城市明亮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空气清凉,是那种没有凉风的凉、透彻入肺的爽。天空湛蓝,就像被海水冲洗过,这是盆地人久违了的颜色;白得发亮的云层堆积在城市的上空,形状生动,充满质感。这是他在家乡看不到的云,这是异乡的云,“是漂浮不定的游子”,像他一样四处飘荡。但它们不一定都是“狡猾的商人”,云也许应该有自己的家,“白云深处有人家”,云飘到哪里,家就安在哪里。

太阳对你虽然爱得热烈

那个年代已经有一些有情怀和勇气的大学生自主择业。他们向往新疆西藏这些宏阔辽远的新天新地。还在上一个毕业季,学校的广播站里会不时播送某某学生干部、学生党员自愿要去西藏,让人心生敬佩之情。可是等毕业分配方案一出台,你会发现那些喊得热闹的人都去了北京的大机关。老师的说法是因为他们思想境界高,所以重要的岗位更需要他们。记得我曾经动过要不要报名去西藏的念头,仿佛那时就隐约受到了那片土地的召唤。但我的一些师兄在毕业时玩的把戏让我不齿,一件神圣的事业被用来作为一张牌打,这游戏就让人敬而远之。多年以后我在拉萨见到一些在八十年代自愿奔赴西藏的大学生,像马丽华、马原等人,他们才是真正热爱西藏的理想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那个年代许多热血青年,似乎都有仗剑走天涯的浪漫情怀,他们相信好男儿志在四方。渴望生活、燃烧激情、奉献青春不需要喊口号,只是默默地行动。

原标题:范 稳:泰山成砥砺 | 名家专栏

向你邪恶地调情

啊,西山睡美人

唉,怕个锤子。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年轻,就是本钱;挺住,意味着一切。

云,是漂浮不定的游子

那是一个文学的纯真年代,一首诗的力量,可以撼动一个民族。我还记得那个晚上阶梯教室里为争座位,低年级的同学还和高年级的同学打过一架。戴诗人朗诵完后掌声雷动,像一个英雄被学生们包围并崇拜。许多年以后我都还能背诵其中的一些诗句,我的一些在外地工作的同学也能背诵。在相聚时他们会不无羡慕地问我,西山睡美人醒来了吗?但在我只身来到云南高原时,西山睡美人还只是个诗意的朦胧意象,正如滇池、翠湖、大观楼以及昆明这座充满未知的城市。

它们私设审判爱的法庭

新青年

春节我就可以回家探亲了,还有五个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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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洛克希德P-38闪电式战斗机最高光时刻:击毙山本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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